打工博物馆内,展品有些杂乱,可主题鲜明,吸引不少人大老远寻上门参观。 孔令君 摄
今年2月,孙恒在位于北京朝阳区皮村的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前留影。孙恒,河南开封人,38岁,1998年来到北京。作为社会公益团体“北京工友之家”的负责人,他为打工群体服务。 新华社发
他所属的群体,有很多名字——盲流、打工的、农民工或是外来务工人员,他都不喜欢,他更喜欢“新工人”这个名字。
他和同事们认为,“新工人”不仅代表一种主人翁的社会地位,还包含着上亿打工群体的一种诉求。
十多年前,孙恒组了个乐队,叫“新工人艺术团”,这些年在建筑施工工地演出之外,还常常被邀请去高校公益演出,讲一个故事然后唱一首歌,感动了不少人,还被学者和大学生们赋予各类社会学意义。
他们已经搞了两届“打工春晚”,正在排练第三届;影响力也慢慢变得大,舞台从村里厂房改建的“工人剧场”,搬到了团中央的礼堂,还有“上卫星”的电视台和网站答应播出。
近些年,孙恒接受了数十家媒体采访,出席各类活动,唱歌、讲打工的故事;他和同事在北京五环外偏僻的村子里,建了博物馆、图书馆、公益商店、创业培训中心和打工子弟学校;今年,巴西文化部部长来北京,特意跑去村里参观。
可孙恒觉得,他们的声音依旧被“淹没在主流话语中”——他们办晚会,总要被冠上“打工”的名头;他们创建的,本意在记录展示劳动者生活的博物馆,也被媒体称为“中国首座由打工者创办的博物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一种噱头。
很冷的冬天,工棚很简陋,上下铺,棚顶上挂着不辨颜色的内衣裤;听到有人唱歌,小工棚里挤进来了五六十号人,仍旧穿着干活的脏衣服,人挨着人挤在床上,挤不下,就站着。
那时候,打工还需要“暂住证”,搞不好就会被收容遣返。孙恒用陕西方言唱,他自己写的歌《一个人的遭遇》:九点多钟有人来敲门,说我们没得暂住证,把我们当成任务送去翻沙子,收容到昌平。到了以后我发现,已经有好几百人在里面,想要出去有条件:你可以打电话,叫人来送钱……讲述他的朋友被收容遣送的真实故事,歌词基本就是大白话。
孙恒说的唱的,都是发生在工友身上的故事。他回忆说:“唱歌时,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笑得那么真诚,唱歌就像跟兄弟姐妹聊天,有一种默契。”
那一夜,工友拼了命地热烈鼓掌,互相说了很多想说的话,各自唱了一些家乡的戏。
于是,2002年他找了几位朋友,组了一个乐队,叫“打工青年文艺演出队”(后改名为“新工人艺术团”),总往工地跑,给工友们唱歌。
他们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叫“用歌声呐喊,以文艺维权”,想维护每一位打工者都有尊严。
他曾经在各个城市“漂”过,在火车站做搬运工,在小工厂打短工,在商店做销售员,在地下通道和街头卖唱。
最穷的时候,身边只有10块钱,每天买1块钱馒头,5毛钱咸菜,去大学食堂喝免费汤。
在北京混的时候,几乎每天,他都要骑8个小时的自行车,到城里的地铁站就卖唱,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四处瞥着,担心会不会有人来抓。他记得,很多地铁站附近的派出所,他都“进去过”。
他的乐队伙伴,大多如此。王德志18岁坐火车来北京,揣着从家里偷来的800块钱,干过七八种活,每周花40块钱学相声,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上春晚。
孙恒讲过多次,他们的迷茫和绝望——在北京人的眼中,他又不是农民,又不是工人,又没有正经工作,也没有北京户口;他不知道这样生活下去的意义在哪里,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从那之后,孙恒写歌,曲子和歌词的灵感,都来自打工的生活;一位工友,喝了酒,搂着孙恒叹气,说你看,我的两只手空空的,却要养活一家老小。
于是有了名叫《彪哥》的曲子——“认识你的时候,已是在你干完每天十三个小时的活儿以后。大伙儿都管你叫彪哥,你说这是兄弟们对你习惯亲切的叫法。喝醉了酒以后,你说你很想家。可是只能拼命地干,才能维持老小一家安稳的生活……”
只有和工友们混久了,才能理解其中的窘态——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下了班就只能蹲在马路边上闲聊天,无所事事;有了点闲钱,才能去黑网吧上上网,要么喝酒,要么打牌;公园、图书馆都在城里,太远不去了;电影院、卡拉OK都是要收费的。
成立之初,孙恒和朋友们自己联系演出,往往打上20多个电话,听到的都是推辞:我们的工人很忙,加班加点,没时间看你们演出。
实际上,工地多是封闭的,外人进不去。包工头或是老板一听,要组织工人看演出,还不用钱,难免怀疑。
一旦有了演出机会,他们都很卖力,没有舞台,就在工地找块空地;没灯光,就借用工地的探照灯,或者在电线上绑上几个小灯泡;没有话筒架子,工人们就把钢筋往土里一插,绑上话筒就行。
最初,他们只有两把吉他,一把口琴。用的话筒,是卡拉OK机上的。两只音箱又小又旧,电视机也是临时借来的。演出队最打动人的,就靠在台上拉一条横幅:“天下打工是一家。”
演出进行到一半,他们唱了一首《团结一心讨工钱》,歌词改编自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个工地年底不给工资,工人们“占领工地”一天一夜,其间来了警察,还来了起内讧的,最后,工钱要到了——“辛辛苦苦干一年,到头来不给结工钱,面善心黑的周老板,躲藏起来不相见。寒冬腊月要过年,全家老小把我盼;空手而归没法办,只有横下一心:讨工钱!”
当唱到最后:“团结一心跟他干,条件一个——结工钱。”全场雷动,工友们都站起来,举着拳头跟着,反反复复地唱。很快,穿着西装,包工头模样的人从屋子里冲出来,对着舞台吼:“唱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给我滚!”把孙恒赶跑了。
那时候,不少工地都有拖欠工资,或是其他劳资权益纠纷,工人们憋在心里,不是好事。孙恒不是想跟谁“对着干”,只想替工友们说说心里话,推进工友们维权意识,可包工头说他们“煽动闹事”。
后来,演出有了经验,他们把这首歌放在最后唱,唱完就走。而每唱到这句,都是高潮。
每次演出的开场白,都是一样的:我们不是什么专业文艺团体,我们和大家一样,从全国各地来,从农村来,来北京打工,干各种各样的活……
他们的歌大多硬邦邦的,节目也很粗糙,既不浪漫又不温柔,但演出队渐渐有了名气,成员也慢慢变得多。不少新成员,都来自演出现场。
每次在工地演出,他们都请工人们上台唱歌;哪怕五音不全,声音发抖,普通话都说不好,可孙恒觉得没关系。一些新成员自己写的歌,就像是从心里喷出来似的,工友都爱听,爱热闹,听得就像过年一样高兴,因为“都是自己的声音”。
不断有人来,不停有人走。艺术团成员来自天南地北,演出前挨个打电话,下了班就从北京各个角落,花一个多小时,坐公交车来,演完了就走,没有出场费,连盒饭都没有。
歌越写越多,讲述工友自个故事的小品、戏剧、相声也多了起来;他们在工地搞专题演出,比如“工资是争取来的”,“识破打工陷阱”,还有“反对歧视”。
艺术团在“圈子”里,有了“话语权”。他们开始参与帮农民工维权——有四川来的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骨折,老板就给了300块钱路费打发回家,孙恒他们听了,赶紧找了记者和律师,在工地办公室和老板谈判,从下午5点,一直熬到半夜12点,最后要到了3000块医药费。
干脆,孙恒注册了“农友之家”,后来改名为“工友之家”;渐渐地,有高校的老师、志愿者,以及企业和基金会提供帮助,他们成立“打工者文化教育协会”,为工友无偿提供法律咨询和维权。他们用募捐来的旧电脑,开办了工友培训班,请大学生来当老师。
在北京北五环外的肖家河,他们有了“据点”,远近的工友,得空了都往他那儿跑,来上课的,来聊天的,来听歌的。
艺术团便计划把几首“成名曲”录成小样,送给工友们传唱;录制的时候,偶然间打动了唱片公司,公司老板是建筑工人出身,听到孙恒唱《想起那一年》,心中一动,说就算赔钱,也要帮他们出唱片。
“想起那一年,我离开故乡,离开生我养我的村庄。今夜梦里面,我回到故乡,回到妈妈温暖的身旁;家乡的河水现在已上涨,远方的人儿还要去远方,门前的桃花现在已盛开,离家的孩子何时能回来……”
2004年,唱片《天下打工是一家》出版,崔永元也喜欢,帮着宣传。谁也没想到,那些在工地草台子上唱的歌曲,最后卖了10万张。
孙恒和朋友们,拿了7.5万元的版税;在工地演出的他们,很少见到这么大一笔钱,孙恒至今说起,还会笑着比上一个“厚厚一叠”的手势。
他们成立了临时讨论小组,开了一个星期的会。有人说分了它,改善一下生活;后来又觉得,分掉没意思,能不能搞点有意义的事?
孙恒便讲起几年前在北京师范大学偶尔听过的讲座,一家打工子弟学校校长说,北京每年有20万农民工子女上不了公立学校,不少打工子弟学校的孩子们从没上过音乐课;从1999年起,孙恒就在那所学校做音乐老师……
于是,他们在北京东五环外偏僻处,找到了叫皮村的村庄,村子周围有大大小小120多家工厂,住了1万多名外来打工者。他们用那笔钱租下一片废弃的厂房,创办了同心实验学校;聘请了校长、老师,招来大学生志愿者,艺术团成员有时间,就去给孩子们上课。
在这里,他们搞了同心互惠商店,将向社会募捐筹集来的富余物资义卖,降低打工者的生活开支,资金用于公益活动。
他们还建了图书馆、创业培训中心和新工人剧场,剧场很简陋,农民的砖瓦房改的,座椅就是几条木板,能挤下200号人。工友们自己写剧本,排戏,每次演出都有一些工友从大老远,倒好几班坐公交车来看戏。
孙恒觉得还不够,2007年,他说想搞一个博物馆,记录打工的生活和历史,用“我们自己的角度和话语”。
孙恒几个人租下村里废弃的琉璃厂,开始整理杂物、平整地面、粉刷墙壁;博物馆的架子,是锯了捐赠的桌子搭的。
皮村搞装修的工友们路过门前问:在做什么呀?孙恒说要建个博物馆,展览打工文化的。那天之后,他们一下班就跑来,义务帮忙装修。
王德志第一个捐出来要当展品的,是暂住证,他开玩笑说,原本想把那几个证留给子孙后代看的。
工友们捐赠的各类暂住证,后来成了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那一区的展板上,贴着大学生孙志刚的笑容满面的照片,因为他的死亡,我国废除了收容遣返制度——“他是为我们而死的。”2003年之前,不少城市都要求打工者办理暂住证;警察和保安可以每时每刻查证,收容遣返,不少工友都有被查证被抓的经历,暂住证、介绍信、就业证就是“护身符”。
每次去工地演出,孙恒和艺术团都要宣传一番博物馆的事,有人睁大眼睛,有人啧啧称奇;他们跑遍北京的工厂,解释自己想办博物馆的想法,说明个人需要的东西。工作服、照片、工具、规章制度、请假条、各类证件从北京,甚至全国各地送了过来。
昌平一个工地上,工友们听说要建打工博物馆,下班后在宿舍开会,讨论到半夜,第二天清晨他们派出3个代表,早早地赶到皮村,送来整个工地捐赠的展品。还有一位在山东打工的退伍军人,无意中听说了博物馆的事,连夜坐火车到北京,把多年保留的证件送了过来。
有工友打电话来,说可以把自己多年打工的老照片、家信,在摊煎饼之余写的诗,都送给博物馆。
至今,展品还在逐年增多。有“最看不懂的工资条”,一位叫廖彬的工友想要辞工回家,工厂却不肯,她来“工友之家”咨询的时候,捐出来的——工资条上,条目繁多,其中一个月工作天数27.5天,周一至周五工作小时“160小时”,违反常理不说,在这之后,还跟着两栏“平时加班时间29小时”,“周末加班时间68小时”,但全月合计工资却只有1355.26元。
如今每年约有1万人次来参观博物馆。这个展厅曾被整个搬到过西班牙马德里的索菲亚皇后美术馆,德国柏林的世界文化宫,还有玻利维亚的国立美术馆和人类学与民俗学博物馆。巴西文化部长来华,也特意来看看。
留言簿写了一本又一本,“感动”、“敬佩”、“想哭了”,有人写“打工者是每个人的兄弟姐妹”。
就在博物馆门口,他们搞了“新工人杯”文化艺术大奖赛及工人文化艺术节;他们四处调研打工群体聚居区,发布《打工者居住现状和未来发展调查报告》,还出了一本名为《中国新工人——迷失与崛起》的书。
2012年,他们在村里搞了场“打工春晚”,很多不回家的装修工、家政工、建筑工人们上台唱了自己的歌,讲了自己的故事,崔永元来当主持人。
这两年打工春晚还在搞,去年在团中央的大礼堂,有卫视台向全国播出;今年他们正在筛选节目,各地不少打工团体,主动来报名。
也有坏消息,皮村近几年,说是可能要拆迁了;他们的博物馆、剧院、图书馆,都可能要搬,随着四散的,是村庄附近1万多名工友。
“嫦娥”成功落月金正恩着手铲除大哥月球表面照片中美军舰南海对峙乙肝疫苗致婴儿死亡崔龙海主导杀张成泽土豪金iPhone自爆苍井空卖国贼湖人惨败雷霆木卫二卫星上现喷泉四六级改革后迎首考中国人偷种子四川天坑扩大1.5米政府用两三百的酒新三板扩容方案